Friday, March 15, 2013

Fiction: 那些年

「… 柯先生,貴公司的人民幣匯款狀已經辦妥了。」

我一邊閱讀厚如山丘的文件,一件聽著眼前銀行代表的熟識的聲線。我衝口而出:「你是上海的沈小姐?」

沈沉默一會,靦腆地說:「柯先生,下次到上海,不要把皮包弄丟唷。」外表斯文的她竟然幽了我一默,大家不禁會心微笑。

「沈小姐,我真是要再一次的多謝你。想不到我可以在台北遇到你真人哩。」

「柯先生,請你不要客氣。你的問題就是我的問題,我姓沈,是你的客戶服務主任。」同樣一句說話,無論那天在上海聽到,還是今天在台北聽到,同樣地窩心。不過,她下一句說話卻教我嚇了一驚。「其實,我們以前已經遇見過了。」

當我聽得一頭霧水的時候,沈優雅地站了起來,走到背後靠落地玻璃窗旁邊。沈的可愛臉容已經教人興嘆,原來她的身材更是驚艷。她穿著一襲黑色行政人員套裝裙,當然是符合她的身份。貼身的剪裁凸顯她胸豐腰纖;黑色的絲襪展露她美腿曲線。她背著不知弄些什麼,然後把束髮圈解開,放下到肩的秀髮。她靜止了一會,我左顧右盼要看看究竟的時候,她輕輕一躍,整個身子面向著我,突然嚇我一跳,變成一個蒙面忍者!

好歹我也是個高管,面對任何事情應該沉著應對。我吞了口水,深呼吸一口氣,整個人才可以鎮定下來。心情鎮定了腦袋才可以思考。「啊!你是當天救我一命的女俠!」當天的事情如錄影回帶般重新在我腦裡放映出來。

那天在上海丟了皮包,不但缺錢,而且弄失護照證件。往公安所報失,更莫名其妙地被公安扣押了一晚。眾所周知,這個國度,沒錢沒辦法。雖然銀行幫我弄好現金透支,但是倒楣人困在衙門,應急財怎可到手?那時候,就是沈一句「你的問題就是我的問題」成為我心靈的唯一依靠。

雖然我行事光明磊落,但是要呆在公安所一晚,又不知道什麼時候才可以離開,更遑論生意上的阻滯。那時大概深夜兩時左右,我失眠沒睡,情緒跌至谷底。正值感到人生絕望的時候,一個魅影從遠方飄近,在微弱的燈光下,漸漸映出她的真身。那個形象正正就是今天站在我面前的蒙面忍者。她甫出現便示意我默不作聲,接著蹲在我面前,把一張新的提款信用卡和一疊人民幣不動聲色地放進我的口袋裡,並示意那些是我的東西。目瞪口呆的我作出不了什麼反應,只是凝視她的形象,她是我黑色的女神,是我的及時雨。她做事乾淨利落,示意完畢便如魅影般離開。當晚一席間,是我的一輩子。

回憶的思緒不停地縈繞,我不期然走到她的面前,抓著她垂到腰間的雙手。如當晚一樣,她穿起黑絲絨手套來。似乎我太唐突的吧,她睜大雙眼望著我。身為高管的我,可能佔有慾極強,我也認為我失去了理智,竟然伸手抓著她的面罩,把面罩拉下來。她的面罩其實是她內衣的延伸,跟絲襪的質料是相同的,從頸項處拉到鼻子上去便緊緊地蒙起容貌。根聞同樣有蒙面習俗的回教女子的面紗不容他人觸碰,猶如私處。忍者的面罩是否同樣道理呢?我不清楚。

沈沒有反抗,只是含情脈脈似的望著我。我倆對視一會,我便開聲說:「為了報答你的恩情,沈小姐可以賞面一起吃個晚飯嗎?」

沈思考一會,卻面有難色地說:「我今晚還有公事在身,如無意外,恐怕已經是子夜場的時間了…」

「我們便去看子夜場吧。101威秀影城,好嗎?你在哪兒工作?我駕車來接你吧。」

「我不太方便透露工作的地方。不如我們十二時在電影院門口等吧。」

「一言為定!我們一起去看『那些年』吧。」我是否太過進取,有失忴持?她滿心歡喜似的點頭和應。我們便繼續在輕鬆愉快的氣氛下談論公事。

台北的春天是雨季,每天都下雨下個不停。我在電影院門前,仰望從天而降的雨點,握著一把大雨傘,等候使用它的機會。看著雨水,從雨水中看到自己,看到自己的過去,每滴雨水好像載著我過去每一件事情。這一滴雨水載著我的榮升高層的興奮,那一滴載著我通宵達旦的辛勞。有一滴載著我征戰四海的威風,有一滴載著我夜欄人靜的孤獨,有一滴載著我對她的心動。我不禁苦笑,我心動了。

就在這一剎那,一件大學時發生的小事在腦海瞬間閃過。那時候流行格鬥遊戲,年少無知,以為那是熱血的表現。我與幾位室友一起舉辦了格鬥賽,當時沒有什麼人認真理會,我卻逞強地搞起來,還身兼主辦人與參賽者。我每天在宿舍練拳,猛舉啞鈴,並幻想可能遇到什麼樣的對手,然後狠、狠、揍、死、他!

可惜的事,報名的真是聊聊可數,小貓三四隻。更糟糕的是,第一場之後更多選手溜之大吉。我沒有看過那一場賽事,聽聞是跆拳部的學長對決一個女忍者。什麼?忍者?還是女生?真的,她報名的時候只填上忍者兩字,而且格鬥時還著蒙面,沒人知道她的身份。嘩!那不啻日韓大戰,應該精采絕侖吧。大家都以為學長可以輕鬆勝出,結果被女忍者擊倒,聽說還輸得很丟臉。其它選手也聞風喪膽,避之則吉。

這回輪到我登場了,終於遇上那位女忍者。遇上前以為是龐然大物的醜女,豈料是身材玲瓏的健美女子。之前以為是個古裝人,怎料她穿著的是一襲貼身的黑色行政人員套裝裙,配上黑色的絲襪與黑色的尖頭高跟鞋。雙手套上黑絲絨手套,絲襪質料的內衣延伸至鼻樑,緊緊地套著臉龐。這個女忍者的形象確實教人驚艷。

「你砸了我們的比賽,我要打-死-你!」我要放話令觀眾情緒高漲,才對得起我主辦人的身份。她果然是忍者,沒有回應,只是她僅餘露出的眼睛,露出不屑的眼神。

宿友走到我們中央,大聲朗誦規條:「比賽三分鐘,遇到流血情況亦不暫停,勝負由全場觀眾鼓掌大小生認定產生。兩位選手請注意,比賽可以戳眼、踢鳥、甩耳光,還可以踢鳥。後果自負,各安天命。出人命我可不管,比賽開始!」

比賽開始,忍者還是交疊雙手於胸前,動也不動。「啊!認真打呀!」我喊叫,並擺起拳擊姿態慢慢走近忍者。

說時遲,那時快,她猛然衝至我方,左掌虛構一劃,右拳狠狠的擊中我的鼻樑了。清脆的攻擊,我便愣愣地倒到地上去,流出鼻血來。觀眾情緒霎時高漲得很,一陣驚呼。想不到這樣狼狽,難道被幹掉的是我嗎?我抹掉些鼻血,再次站起來。

我依然衝上前去,但不敢怠慢,先發制人,踢腳。好!踢中。忍者被我掃得無法踏進。這樣子,她一拳我一腿,互有攻守,全場也屏息以待。不過短短一分鐘,但每一秒都是劇烈的缺氧運動,真是十分耗氣竭力。我心想,這樣互毆得流氓似的,不見有得著,而且時間一秒一秒地過去,我喘氣也越來越劇烈。過了兩分鐘,戰事還沒有突破,只是姿勢改變了,我揮拳,她掃腿;我當她是沙包地打打打,我身上卻出現大小不一的流血傷口,都是她高跟劃破或刺傷。

畢竟,時間是公平的。忍者也累,蒙面的她在缺氧運動之下更加消耗厲害。她的面罩漲縮顯示她氣促不已,她脹大的胸脯也不敷應用。最後的一分鐘,幸運女神降臨我方,她掃腿沒有那麼急,讓我抓著機會拽著她的腿,還來不及回味第一次觸摸絲襪的感受,我便撲抱在地上扭打。她雙手架起護頭,我不能使出慣用的勒脖子,只好踹她肚子,教她痛得快吐。這是步履維艱的第三分鐘,她雖偶有反擊,但我還可抓著她摔到地上亂揪。

宿友開始讀秒,她伏在地上喘氣,我也筋疲力盡。一個念頭閃過,從漫晝裡認識到的一招夢幻的格鬥技:KAKATO OTOSHI。那是空手道的術語,使用者單腳高高抬起,腳跟高過對方的眼睛,然後快速下墜,用足踵或腳掌攻擊對方的頭頂或顏面。平時根本沒有對手給時間讓你提腳,不過伏在地上喘氣的忍者卻可以愣愣地看著我慢慢抬腳,沒有左閃右避,呆呆地揚起脖子,完完全全接受我這一招:KAKATO OTOSHI!

女忍者悲鳴一聲,便伏臥地上去,徹底地喪失意識了。那是唯一一次聽到她的聲音,跟她的身材相襯,是多麼嬌柔清脆。

結果顯而易見,大家為我瘋狂鼓掌,宿友宣告我的勝利。接下來的問題是如何處置失敗者。無論在漫畫或電影,忍者都是螻羅,主角或大老闆處決忍者如殺掉螻蟻般,根本不需思考或同情。我們也讀過以前的人對付忍者施行的酷刑,儘管是古老的方式,不外乎是綑綁或鞭打,甚至腰斬或五馬分屍。擺在眾人面前的正是一條可以任人舞弄的忍者軀體,大家心裡怎不會雀雀欲試。不!豈止雀雀欲試,而且欲罷不能。到時候,女忍者恐怕被眾人蹂躪至慘絕人寰的末路。

那一刻,我抱起女忍者的軀體,站立宣告:「我始終是主辦人,拿獎的話有失公允。因此,我宣告比賽冠軍,也是所有賽事的得勝者,就是忍者!」

我宣告完畢,當場鴉雀無聲。肅靜一會,全場向我報以噓聲,最後一哄而散。宿友對我的決定大惑不解,眼睜睜地看著我把忍者抱到房間去。那個時代,一個女生待在男子宿舍不是一件可張揚的事情,更何況是睡在男生的床?我讓她睡在我的床上,只此而已。真得,我沒有非分之想,縱使對她身分十分好奇,縱使心裡疑問蒙面會否阻礙呼吸,我始終也沒有拉下她的面罩,偷看她的芳容。她在我的床睡著,我在床邊等待著,我的好宿友在房間外抱怨著。這樣子便過了一個晚上。當我朝早醒過來,發現女忍者已經不見蹤影了。我沒有感到特別驚訝,也沒有遷怒她不辭而別,只是感到世事如夢如幻。來如春夢幾多時?去似朝雲無覓處。

十二時正,一雙雙的情侶開始步進電影院去。沈小姐,妳還在那不可告人的遠方嗎?雨還下著。雨水化成雨粉,回憶幻化成不可抱緊的夢。平日分秒必爭的我,默默在門前守候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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